MENU

蘑菇小姐与树先生

August 1, 2020 • Read: 24 • 此生固短

密林的清晨,一朵蘑菇从树下堆积的落叶中钻了出来。

是位很好看的蘑菇小姐,纤细的柄上张开洁白的伞盖,一颗水珠从上空滴落,坠在伞盖上,散成晶莹点点。

矮矮的蘑菇小姐很惊喜:“哎呀,是下雨了吗?” 高高的树先生轻声提醒:“没有下雨,那只是从我树叶上掉下的露珠。”

蘑菇小姐有些失望:“哦,原来不是下雨啊,真可惜。”

白色伞盖的微微下垂引起了树先生的注意,让平时不多话的他主动发了问:“你很喜欢下雨?”

“当然了,每朵蘑菇都最喜欢下雨。”蘑菇小姐又恢复了精神,还俏皮地抖了抖伞盖,“不然我们干嘛要成天撑着伞?”

这是根植于每朵蘑菇心底的天性,当它们还只是小小的孢子,被埋藏在漆黑的地下时,就已在为这个梦想而努力生长了。

不过它们能长成一朵真正的蘑菇并撑开伞盖的时间很短,短到只有寥寥几天,伞盖就会衰败收起,再也等不到一场真正的雨。

或许正因如此,对树先生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一场雨,对蘑菇小姐而言却是珍贵无比。 树先生沉默了,他以前见过许多蘑菇在树下出现,但它们当中有不少并没能等到一场雨,悄无声息地出现,又悄无声息地离开。 实在是很遗憾。

倒是蘑菇小姐像是看透了树先生的心思,又开朗地笑了起来:“别担心,这才是我撑伞的第一天,我相信雨一定会来!” 这笑容有奇妙的感染力,竟然让树先生也对那场未知的雨有些期待:“那我陪你一起等吧。”

在等待的过程中,树先生发现这位蘑菇小姐很健谈,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喜悦与好奇,无论是一只停驻在枝头的小鸟,还是一团弥漫在林间的雾气。

对活了上百年的树先生而言,这些本已是熟视无睹的东西,可听着蘑菇小姐兴奋的话语,树先生不由得也对那些常见的事物上了心。

他发现蘑菇小姐说的没错,每只小鸟都有漂亮的羽毛,每团雾气也会带来属于整座森林的清爽味道。

这些都是树先生以往没有察觉到的小美好,蘑菇小姐却绝对不会漏掉。

即使面对一片去年就已掉落的落叶,她也能快活地喊着:“嘿!我从上面闻到了秋天的味道。” 事实上,现在还是夏天,蘑菇小姐是等不到秋天来的。 树先生不忍说破。

可蘑菇小姐很坦然:“我的时间太宝贵了,光看喜欢的东西都不够,一点儿也不想浪费给那些没用的担心。”

当然,蘑菇小姐还是有不喜欢的东西。 它的伞盖太过柔弱,禁不住强烈的阳光灼烧。 在午后阳光最猛烈的时候,树先生会主动将树枝伸过来,用茂密的树叶替它遮阴。 蘑菇小姐非常感激,对他连连道谢,还说自己没什么可回报的。可树先生不需要回报,又或者说,蘑菇小姐开心的笑容,便是对他的最大回报。

他也在心中默默感谢着蘑菇小姐。 在过去上百年时间里,自己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这片密林里,和其他千千万万棵树木一样,非常普通,从没有过什么与众不同。 唯有蘑菇小姐的出现,让他枝头上每一片树叶投下的阴影,也都有了特别的意义。 树先生感到很幸福。

之后几天,树先生一直陪着蘑菇小姐等待,等待那场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雨。 可惜雨总是不来。

但树先生和蘑菇小姐一块儿看过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雾气,将沉睡的密林从黑暗中唤醒;也看过稚嫩的叶芽在清风中舒展,充盈着令人欣喜的勃勃生机;

还看过傍晚的霞光笼罩大地,火红的热情点燃了整个天际。 每一幅场景都很美,都让蘑菇小姐感到快乐。 她对树先生说,这个世界好美,不枉我那么辛苦从地底钻出来见识,你能扎根在这么美的世界,也真是太好了。

树先生腼腆地点点头。 他不好意思说,蘑菇小姐,在遇到你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能如此美丽动人。 更不好意思说,这个孤单的世界,也因你的出现增添了亮色。

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,与此同时,它也带走了蘑菇小姐的活泼生气。 在见过又一轮落日后,蘑菇小姐没有力气再像之前那样快活地叽叽喳喳,而是疲惫地沉默着,先前舒展的伞盖也有耷拉下去的意思。

树先生很着急。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,世间万物的生老病死自有其规律,谁也改变不了。树先生无奈地意识到,这或许是自己和蘑菇小姐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。 他感到非常难过。

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这么好的蘑菇小姐,却始终没能等来一场雨。 然而蘑菇小姐并不这么想。 下雨当然是很好的,但是跟树先生在一同遇到过的朝阳和清风、晚霞和月光,它们也都是很好的,蘑菇小姐很喜欢。

就像这位树先生在漫长的过去曾遇见过无数朵蘑菇,却偏偏只对这位蘑菇小姐一见钟情。 喜欢就是喜欢,没有道理可讲的。 “我确实没有遇到一开始最想要的下雨,不过没关系,我不觉得遗憾。”蘑菇小姐释然道,“因为我遇到了你。” 而你比任何一场雨都更珍贵,更让我高兴。

树先生默默注视着蘑菇小姐,许久之后,才哽咽着出声:“我会永远记得你。” 不可能忘的,因为未来的每一轮朝阳,每一阵清风,每一片晚霞,每一捧月光,还有每一场大大小小的雨,都会让我想起你。

蘑菇小姐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 蘑菇和大树的寿命很不一样,能够铭记的时间也是不一样长短。 好在永远就是永远,它们的永远是一样的。

午夜时分,繁星璀璨,密林之间传来零落虫鸣,反而衬得一切更加寂静。 蘑菇小姐已经许久不说话。 她的伞盖一点点沉了下去,虚弱得几乎撑不开了。

树先生却一反常态地变得话多,跟蘑菇小姐描述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,每一团流云。

他知道蘑菇小姐还能听见,他不能停下。 眼见最后一丝夜色即将消逝,树先生突然提高了音量:“蘑菇小姐,你看,天边有一颗流星!” 那一定是为了你而坠落的星星,请你打起精神看看它,许个愿吧。

蘑菇小姐努力聚起最后一点力气,如梦呓般轻语:“流星是不是夜晚在用星星下雨呢……树先生,那我祝福你以后能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场雨。” 之后蘑菇小姐再也没有说话,她沉入了永恒的梦境。

晨曦之中,树先生努力振动全身每一片树叶,让这一夜收集的所有露珠汇聚,纷纷坠下,滴落大地。 只为给蘑菇小姐下一场梦中的雨。

作者:林朵